《四海》到底差不差?(四海)影评

春节已经过去,春节档也慢慢从人们的话题中消失。韩寒的《四海》在春节档的电影中显得有些古怪,也引起了不少截然相反的声音。作为电影的《四海》和作为创作者的韩寒似乎还都有可以讨论的地方,于是《单读》联合《鲤》杂志拟定了一份问卷,请作家、电影人、音乐人、媒体人作答,绝大部分得到问卷的朋友都给予了热烈认真的答复。我们的问题和他们的回答如下:

Q:“永远少年“曾是韩寒被大众喜欢的原因之一。现在人们却质疑,你怎么还这么幼稚?有人则认为《四海》里包含着难得的纯真,创作者的少年气是可以永远使用的吗?

双雪涛,作家

“永远少年”并不是我喜欢韩寒的原因,韩寒的出现是在我高中的时候,几乎可以称之为一道闪电,并不是说他奔跑和赛车的速度,而是他的亮度。后来博客时代来临,韩寒的每一篇文章我都看,那时候我正在上班,每天都期盼他的博客更新。韩寒以自己的作品,生活方式和变化,影响了极多我的同龄人,即使那些对他不屑一顾的人,也可能已经被他的行为立场轻微地改变。对于我来说,韩寒的存在就是一种可能性,这是在之前的中国没有出现过的可能性,而且他几乎和我一样大,也就是说,这种可能性如此近距离地可能属于我。中国人通常做事比较小心并且无时无刻都需要栖身于某种权力的结构里,少年的韩寒正好与此相反,对于其他年轻人来说不能不说是非常重要的启迪。后来的韩寒在变换着与外部世界相处的方式,不能算是“永远少年”,更像是一个少年在飞驰啦的世界里寻找着自己的新位置,从《四海》来看,这个少年的内心里有未改变的部分,只是因为时间的流逝增添了某种感伤。

班宇,作家

永远可以使用。中年可以,老年也可以,也不必区分性别和阶级。纯真肯定是一种精神疾病,需要根治,但少年心气是一种永恒的风格,是一股质朴而纯粹的、可以被印证的、可能形成某种抵抗的生命能量:不明所以的执着,与生俱来的热忱,义无反顾的迷恋。它的展现方式不是简单、幼稚的话语逻辑和冲动行径,而是本能与潜能的交互迸发;它的彼端也不是一场持久的成长历程、一种视野的过渡,或者一个注定失败的结果,而是对于诸如“文明”这种复杂创口的一次排异反应。

顿河,制片人

少年气永远值得肯定,甚至是绝大部分创作的动力。但我们得首先明确少年气是什么,少年气如果是保有对未知的热情、对未来的希望、对善意的秉持,那么这种“永远少年”确实是受期待的,而且某种意义上还是被羡慕的。在《四海》里看得到导演伤感下的善意,不忿下的坚持。但少年有时候也与无力和简单相关联,愿少年气是出发时的勇气,不做路上的口粮。

郭小寒,乐评人

《四海》里探讨的少年也不只是单纯和孤勇,有一些宿命和时代感的东西,其实在韩寒作为创作者的心中已经沉淀出来了。《四海》有很多闪光点和值得尊敬的地方。从具体层面来说,比如电影的配乐左小祖咒、陈光荣参与的制作,包括对痛苦的信仰、万能青年旅店、雷光夏等音乐人作品的使用都是非常精彩的。电影的声音处理包括引擎的声音也都很讲究,画面也有很有想象力的地方,而且视觉语言的准确和有效是惊叹的,不是那种空镜头的 ppt 堆叠,在电影院的大屏幕和专业音响系统里感受非常过瘾。《四海》的人物有着时代性和鲜明的底色,韩寒想通过电影表达和刻画的那一类人内心深处的“痛苦”是客观存在的。但这些痛苦是大家在主流价值观的冲击下想回避的,带滤镜或通过美颜修复的。只是他在“故事”层面是矛盾的,没有讲好一个完整的故事,但电影就是讲好一个故事这个标准,也不知道是如何被定下的。创作者真正充分的表达,我个人觉得绝不是“讲好一个完整的故事”。

贾行家,作家

当然可以,少年气是一种锋利之气,不苟合之气,任性之气。我们从有关塞林格的传记、丑闻和官司来看,他至死是那个写《九故事》、《麦田守望者》的少年,一个纯真却并不善良的少年。对某些人来说,怀抱少年气是唯一的活法。这是我第一次看韩寒的作品,所以体会不到“永远”,但能感到这是诚恳的少年之作。说幼稚也好,说纯真也好,对我来说不重要,我坐在观众席上容忍过那么多的东西,没道理不接受诚恳的作者。

老袁,编剧

当我们谈到“少年气”,到底在谈什么?不能把所有无知的幼稚、逻辑不通的自我感动,统统归纳到少年气的范畴。放到电影的范畴里,各种各样的青春片给出最明显的答案是——不计代价的付出,即使有些傻,即使在普世价值下,付出与所得无法等价。用一句虎年成语来形容,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但韩寒的电影中,人物一直在轻易妥协。一件事的失败,是因为世界变了,是因为太多的外部因素让人无力招架,人们只能委婉的退而求其次,在夹缝中寻求浪漫——自以为的。直到回到起点,回到看似一切没有改变的位置。退而求其次没有问题,这是我们每天都在经历的现实。但不能把它包装成一种生活智慧,也不能告诉观众这就是唯一的选项。这是诈骗。

荞麦,作家

我实际上不觉得那是“少年气”,而是重复着世纪初人们对于乡土情怀的浪漫幻想,或者说是世纪初对世界的观看方式。但这一套幻想和观看方式在 20 年之后已经不再流通。这是关于失败者的故事,而且这种失败不仅仅是一个人的。风忽然停了,没有人可以飞起来。时代的巨轮开来,有人死在浪中。这不是少年的幻想,而是中年的嗟叹。然而现在,即使在痛苦中,也不流行失败了。最终人们需要的是释然与(哪怕是微小的)胜利。我称之为“正能量的内化”。一切皆有看待与解决之法,也就是只要旁观者愿意,那么所有结局都可以摆脱“失败”的阴影。混沌和惆怅不再是时代的主题。世纪初的风吹不到 20 年后,或许只有我们这些人可以从这种风中得到抒情的感受。或许只有我们这代人才能更为复杂地领悟到“失败”本身的含义。我觉得恰恰正是因为这种旧时代的中年人对于失败的表达,导致了年轻观众的不适应。以前韩寒的电影中没有如此彻底地展现过失败,而且可以说是“无意义的失败”。“无意义的失败”从来不是少年气的范畴,而是中年人对于世界的认识。

徐磊,导演

对创作者而言,纯真是一种宝贵的能力,反过来,你也很难找出一个作者——即便以深沉著称——身上毫无纯真的一面。想想北野武、侯孝贤、杜琪峰等等,都多纯真,毕竟和日月星辰比,百岁老人也是孩子。

熊阿姨,媒体人

我是在电影的第 30 分钟决定彻底放弃期待的。在前 30 分钟,我又复习了一遍韩寒的套路:谐音梗押韵段子、90 年代老歌、清纯美丽不用张嘴的少女、桀骜的少年和他莫名其妙的爹。这些人物设计得太顺理成章了,就像桌游人物卡,没有前情,也没有变化,观众只是看着他们一格一格向着两小时后的终点移动。 所有南澳岛之外的角色,都是坏人,他们各自携带着任务卡上岛,给主角们制造新关卡。这些任务卡的卡面很有 2022 新特色:外卖、网贷、女性裸贷、暴力催款、摄像头大数据抓人、高度规范化的大城市生活……每一条都能牵引出尖锐的社会现实。如果放在生活里,任何一个少年遇到这些困境,都必定会恐惧、无助、愤怒、会动作变形、会做出成年人意想不到的行为。 而《四海》的两位年轻主角,他们没有任何缺点,甚至连真正的梦想都没有。只是单纯地接过卡片,连眼泪都不流,就闷头往前做任务。而那些困境看起来确实也没啥痛苦啊,催款的人连他们手指头都不碰,警察寻到人也是温柔地教育,巨轮碾压是一种无痛的死法,美少女虽然遇到了中年大叔的言语性骚扰,下一秒把简历一摔还是翻盘了。 没有冒犯,也没有真情,观众没法把自己代入电影。 在《四海》中,我看不出韩寒还有任何“少年气”了,少年气是有愤怒、有期待、对社会带着改变的幻想。这片子里不是纯真,而是装傻。他像一个过于稳重的高中文科班团支书,可以写一篇漂亮的充满金句的国旗下讲话,但他看不到,也不想反抗任何真问题。

张悦然,作家

有两类创作者,一类创作者会将时间对自己的影响很自然地带入作品,让作品成为不同时期自己的镜子。还有一类创作者,他们反抗时间,使作品里代表自己的人物停在某个年龄,比如永远是少年。应该看到,在韩寒身上所体现出的诸多反抗里,有一种对时间的反抗。这种对时间的反抗,在《四海》中表现在两个互相矛盾的方面。一方面是吴仁耀身上的纯真与少年气,不谙世事的他正在走入一个全新的、纷繁复杂的世界。另一方面则体现在,整部电影充斥着怀旧的气息,也就是说,吴仁耀要走入的那个全新世界其实一点也不新,剥去表面那层新刷的油漆就会发现,那是一个更古早的世界了,柯受良飞越黄河、奥特曼、陈小春、万梓良……有些梗只有 80 后(很可能是 85 年之前生的人)才会明白。美国导演罗伯特·奥特曼在改编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时,想把这个五十年代发生的故事拉到七十年代,于是就给侦探马洛来了一场长长的睡眠,马洛醒来时发现自己置身一个到处是嬉皮士、瑜伽和灵修的世界。韩寒也应该给吴仁耀一场这样的睡眠。因为他其实是将时钟向回拨转,让主人公回到了二十年前,只有在那个时代,人们还会为腾空离地的理想买单。《四海》里的纯真,是一种沧桑的纯真,一种错位的、无法安置的纯真。

免责声明:文章内容不代表本站立场,本站不对其内容的真实性、完整性、准确性给予任何担保、暗示和承诺,仅供读者参考,文章版权归原作者所有。如本文内容影响到您的合法权益(内容、图片等),请及时联系本站,我们会及时删除处理。

为您推荐

发表评论

您的电子邮箱地址不会被公开。 必填项已用*标注